访谈嘉宾丨姚申洪
联合国工发组织战略规划与南南合作司司长，曾担任总干事办公厅主任。他于2016-2021年担任中国驻维也纳联合国和其他国际组织代表团公使衔参赞；1986年加入商务部，2008年至2016年任商务部中国国际经济技术交流中心主任。他拥有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学位和南开大学经济学硕士学位，并于2015 年参加了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的高管课程。
南南合作是全球南方国家携手应对挑战、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路径和重要纽带。当前，南南合作既是国际合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正在成为国际社会最具活力的发展动力。作为世界最大发展中国家，中国始终是南南合作的坚定支持者、积极践行者与重要贡献力量。经过数十年发展，中国在国际合作中已经从最初的受援为主，逐步转变为经验贡献者、资源支持者、能力建设者等多元角色。
为进一步探讨南南合作发展历程与未来、中国参与角色的变迁、南南合作的平台赋能与经验共享，《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专访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战略规划与南南合作司司长姚申洪，聆听其深耕国际发展与南南合作领域四十年沉淀的实践思考与专业见解。
全球南南合作变迁与新时代特征
CST：您深耕国际合作四十载，全程见证并参与中国南南合作从零散实践逐步走向制度化、平台化、全球化。作为核心亲历者，您认为南南合作发展至今，最深刻的时代变化与核心价值是什么？
姚申洪：我从1986年开始参与中国与联合国的多边发展工作，40年工作我见证了中国从学习者成长为同行者、贡献者的历史性转变，也深刻体会到这种转变背后所蕴含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回顾南南合作几十年的发展，最深刻的变化，是它已从早期以友好援助和经验交流为主的探索实践，逐步发展为机制更加完善、领域更加广泛、参与更加多元的全球合作平台。今天的南南合作，不仅关注“提供帮助”，更强调共同发展、能力建设和互利共赢。
我认为，南南合作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发展中国家之间基于相似发展阶段和现实需求开展平等互鉴，通过分享适用经验、技术和发展路径，增强自主发展能力。这种合作体现了团结协作、相互尊重和共同发展的精神，也为推动更加公平、包容的全球治理贡献了重要力量。
CST：从最初中国以受援国身份参与国际合作，到如今成为南南合作重要贡献者与方案分享者，对于中国这一身份角色的转变，您内心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姚申洪：从中国与联合国工发组织（以下简称工发组织）近50年的合作历程中，能够清晰看到中国国际合作角色的不断演变。最初，中国更多是以受援国身份，通过项目合作引进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推动产业结构调整及可持续工业发展。进入到21世纪，中国成为工发组织开展南南合作的重要合作伙伴，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志性变化。
回顾中国与工发组织近半个世纪的合作历程，我们不仅通过工发组织项目推动了中国工业进步和改革开放，也逐步强化了中国在支持其他发展中国家实现包容与可持续工业发展中的作用。
如今，中国已经从最初以“接受援助”为主，逐步成长为国际发展合作的重要伙伴。在工发组织，中国目前是缴纳会费比额最高的成员国，也是主要的自愿资金合作方之一。在继续与工发组织深化工业发展、绿色转型等领域合作的同时，中国也不断加大对其他发展中国家的支持力度，积极分享发展经验、技术和资源。这样的角色转变，既体现了中国综合国力和发展能力的提升，也体现了中国始终坚持“发展自己、兼济天下”的责任担当。
谈到我个人最大的感受，我认为，中国越来越有能力把自身的发展经验转化为可分享、可借鉴的合作方案，与广大发展中国家共同探索符合各自国情的发展道路。这种转变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给予”与“接受”，而是在平等互信基础上的相互成就、共同发展，也进一步彰显了南南合作团结互助、合作共赢的时代价值。
CST：当前全球发展格局深刻变化、南北发展差距持续拉大，随着全球发展倡议的深入推进，您认为新时代的南南合作被赋予了哪些不同于以往的战略价值和时代使命？中国应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姚申洪：过去40年最深刻的变化，是全球经济格局的重新平衡。1978年《布宜诺斯艾利斯行动计划》（BAPA）通过时，全球经济主要由北方工业化国家主导，许多发展中国家更多被视为援助接受者。今天，全球南方已经成为制造业、贸易、投资、技术和发展经验的重要来源。
中国的发展是这一变化的重要体现。1978年，中国还是低收入国家；如今，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国家和1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这不仅是经济规模的变化，更体现了一条通过工业化、基础设施建设、技术吸收和能力建设实现发展的实践道路。
对工发组织而言，南南合作最核心的价值，就是“同行”之间的学习。发展中国家可以围绕共同的发展挑战分享务实经验，当然，全球南方的发展仍不平衡。部分国家已建立较强工业能力，但许多最不发达国家仍面临产业基础薄弱、融资不足、技术和技能缺口等挑战。例如，非洲制造业占全球比重仍然较低，区域内贸易水平也有待提升。
因此，南南合作的重要意义就在于：推动经验、技术和产业能力在发展中国家之间流动，让更多国家能够建立自身可持续发展的能力。这也是工发组织推动南南和三方工业合作（South-South and Triangular Industrial Cooperation）的核心目标。
当前，全球发展面临多重挑战，包括增长放缓、地缘冲突、气候变化以及发展融资不足，南北发展差距仍在扩大。在这样的背景下，南南合作的重要性进一步上升，而中国也正在成为其中的重要推动力量。
我认为，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工业化和减贫实践，为许多发展中国家提供了有价值的参考。特别是在制造业发展、基础设施建设、数字经济、绿色转型、脱贫与就业等领域，中国积累了丰富经验，能够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务实参考和可借鉴的解决方案。同时，中国作为全球发展合作的重要合作伙伴，通过“一带一路”倡议、全球发展倡议等平台，不断扩大对发展中国家的支持。未来，在扩大合作规模的同时，会进一步帮助伙伴国家建立长期能力。
新时代南南合作，不只是资源和项目合作，更是推动建立更加平衡、包容的全球发展体系。通过与联合国系统及多边机构合作，推动合作更加透明、务实和可持续。
南南合作成效与经验沉淀
CST：您主导落地过诸多标杆性南南合作项目，结合实操经验，您认为评判一个南南合作项目具备长期价值、真正落地见效的核心标准是什么？在您看来，零散的项目实践，如何才能系统性沉淀为可复制、可推广的合作模式？
姚申洪：我认为，一个真正具有长期价值、能够落地见效的南南合作项目，核心标准可以概括为三点：第一，“用得上”；第二，“留得住”；第三，“可持续”。
南南合作最重要的特点，在于强调发展经验的适用性和务实性，同时注重本地能力建设，使项目成果能够长期发挥作用，并形成可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实现经济、社会和环境效益的统一。南南合作项目不一定追求规模有多大，关键在于相关技术和经验能否真正契合合作伙伴的需求，并转化为当地可持续发展的动力。
至于如何将零散项目实践沉淀为可复制、可推广的合作模式，我认为，首先要尊重不同国家的发展条件和实际需求，不能简单复制照搬，而应在总结共性经验基础上，结合当地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政策环境进行适应性调整。其次，要及时将成功实践转化为案例、标准和方法论。未来，南南合作不仅要“做项目”，更要通过项目积累经验、完善机制，推动合作从“点状实践”走向“体系化推广”。
CST：中国与联合国工发组织在绿色工业、低碳发展、能力建设这些重点领域有不少成功的项目，哪些可以成为南南合作的示范项目，又有哪些可借鉴的典型成功范例？
姚申洪：的确，双方在这些领域开展了许多富有成效的合作，其中不少已成为南南合作的重要示范案例，并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在绿色能源领域，中国与工发组织在小水电开发方面的合作是典型成功案例。双方不仅推动了中国小水电技术和管理经验的系统总结，还共同制定了涵盖设计、建设、运营和维护等环节的技术规范，为发展中国家推进清洁能源建设提供了标准化参考。这种“从项目实践到国际标准”的合作模式，本身就是南南合作的重要示范。
在绿色工业和循环经济领域，双方合作推进绿色工业园区建设，不仅注重基础设施和技术应用，更强调政策经验分享和本地能力建设，推动“从项目到体系、从试点到模式”的长期发展。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工业园区国际指南》1及“产业园区可持续发展网络平台”2，结合中国生态工业园区和经济特区建设经验，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园区规划、开发和运营的国际参考框架。同时，工发组织还依托中国连续举办培训班，并组织赴上海临港、苏州工业园区等地实地考察，帮助合作伙伴提升绿色园区建设和产业发展的能力。
这些成功案例有几个共同特点：一是坚持需求导向，紧密结合合作方的发展实际；二是注重能力建设和本地化发展，而不仅是短期项目投入；三是强调技术、经验和标准的可复制、可推广；四是坚持包容与可持续工业发展（ISID）理念，实现经济、社会与环境效益协同发展。
中国可持续发展方案共享与全球经验交流
CST：中国在可持续发展领域已积累了大量成熟的解决方案，但过去通常以单点项目、短期培训、点对点合作为主。结合您的经验，如何依托现有平台，将分散的中国经验、中国方案体系化、规范化、常态化地向全球共享？
姚申洪：可依托现有平台，推动中国经验从“项目输出”转向“体系共享”。一是加强案例梳理，把成熟做法提炼为可理解、可操作、可评估的方法包；二是建立常态化知识共享机制，通过数据库、培训课程、示范项目和专家网络持续传播；三是加强国际组织、合作国政府和本地机构共同参与，提升方案的适配性和公信力。
关键是把分散经验转化为“标准化工具+本土化应用”的合作模式，让中国方案既能被看见、学会，也能在不同国家真正落地生根。
CST：结合当前全球发展形势与工业领域合作实践，您预判未来全球南南合作会迎来哪些新的发展趋势？
姚申洪：当前，南南合作正逐渐成为全球发展合作的重要支柱。这并不意味着南北合作不再重要，但全球发展融资和产业合作格局正在发生明显变化。在这一背景下，我认为未来南南合作将呈现五个重要趋势。
第一，三方合作（Triangular Cooperation）将更加制度化。未来的三方合作，将更多体现为南方国家提供发展经验和技术方案，发达国家或国际机构提供融资和支持，东道伙伴国发挥主导作用。这种模式能够更有效结合实践经验、资金和本地需求。
第二，南南工业融资将持续扩大。近年来，新开发银行、亚投行、伊斯兰开发银行等南方金融机构不断发展，正在改变传统发展融资格局。未来的关键，不只是“有没有资金”，而是能否形成具备可行性、标准体系、国家主导、执行能力的高质量项目，让融资真正落地。
第三，区域价值链合作将更加重要。工业化越来越依赖区域化生产体系。例如，非洲大陆自贸区（AfCFTA）、RCEP区域合作都在推动跨境产业链发展。因此，未来南南合作将更加关注区域市场产业链协同、标准互认、物流与数字连接，帮助更多发展中国家融入区域和全球价值链。
第四，绿色工业化和关键矿产合作将加快发展。许多发展中国家拥有能源转型所需的重要矿产资源，未来的关键问题，不只是出口资源，而是能否提升本地加工能力、工业附加值和技术和技能水平，实现绿色工业化和产业升级。
第五，人工智能和数字化将深刻改变产业合作。人工智能、自动化和数字平台正在改变制造业和供应链，也将帮助发展中国家提高生产效率、质量管理、市场准入能力。未来，数字基础设施和产业AI合作将成为南南合作的重要方向。
总体来看，南南合作正在从“经验交流”走向“体系建设”。
未来合作的重点，不再只是单个项目，而是共同建设。2025年联合国工发组织与金砖国家成立的“金砖国家工业能力中心”，就是这一趋势的体现。它不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一种长期工业合作架构。
这也说明，未来南南合作将更加务实、制度化和面向长期发展能力建设。
CST：面向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您认为未来中国与工发组织共同开展南南合作应重点聚焦哪些务实领域，以助力缩小南北发展鸿沟，推动全球均衡包容发展？
姚申洪：面向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我认为中国参与南南合作可重点聚焦绿色发展、数字赋能、工业化转型和能力建设等务实方向，帮助发展中国家提升自主发展能力，缩小南北发展差距。
2006年9月，工发组织与中国商务部正式签署谅解备忘录，宣布成立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中国南南工业合作中心（简称工发南南中心），以进一步巩固和加强中国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合作。工发南南中心于2008年7月正式成立，并一直致力于通过南南合作推动包容与可持续工业发展。
去年7月，工发组织与中国国际经济技术交流中心共同签署了“中国南南合作中心第四期项目文件”。新一期合作重点聚焦绿色技术、数字化转型和韧性产业链建设，更加强调机制化、平台化和长期能力建设，推动知识共享与技术转移，支持合作伙伴落实《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并与《2026—2030年联合国系统南南合作战略》相衔接。
在前三期合作基础上，第四期项目将在继续推进绿色产业园区、清洁能源和产业能力合作等传统优势领域的同时，更加关注数字经济、绿色生产力和包容性工业发展，努力将中国在工业化和绿色转型方面的成功经验，转化为更多发展中国家可借鉴、可复制、可推广的国际公共产品。例如，在第四期项目框架下，工发组织将于2026年6月在甘肃兰州举办“太阳能应用技术培训项目”，邀请来自非洲国家的能源主管部门、技术机构和研究单位代表参加培训，围绕光伏发电、储能系统、智能微电网、绿色能源政策以及技术转移等内容开展能力建设和交流合作。这也充分体现了中国政府长期支持联合国工发组织、积极推动全球包容和可持续工业发展的坚定承诺。
CST：中国南南合作网即将迎来第三十届年会，您如何评价南南网的建设成效，对如何拓展合作伙伴、深化合作内容，您有哪些建议？您对南南网的未来发展有何期许？
姚申洪：中国南南合作网自1995年成立以来，已走过三十余年的发展历程，在推动中国与其他发展中国家务实合作、促进经验交流、提升社会各界对南南合作的认知等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近年来，南南网的平台影响力不断提升。今年年会除会员单位外，联合国南南合作办公室（UNOSSC）、联合国工发组织（UNIDO）、世界粮食计划署（WFP）等国际机构也积极参与，进一步拓展了南南网的国际合作网络和影响力。
我认为，未来南南网可以进一步扩大合作伙伴范围，吸引更多具有国际化能力和海外合作经验的企业参与，形成“政府引导、多方参与、协同推进”的合作格局，提升资源整合能力和项目落地能力。
在合作内容上，可更加聚焦全球发展重点议题，例如可再生能源、绿色低碳技术、中小企业发展等领域，通过技术交流、能力建设和示范项目合作，帮助发展中国家推进包容与可持续工业发展（ISID），更好落实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
我本人在交流中心工作多年，也参与过南南网的建设，目前在联合国工发组织从事南南合作工作，更深切感受到平台建设的重要意义。我相信，随着全球南方国家合作需求不断增长，南南网未来将拥有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并在促进全球共同发展、深化国际合作与南南团结方面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来源：《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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